腊八粥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时,承安承平正啃算盘珠子流口水。
沈柏舟突然咳出满帕血梅,却把染血的帕子塞进米缸:"不过是染了风寒...""爹爹,吃糖!
"承平举着粘牙的麦芽糖扑来。
沈柏舟慌忙把血帕塞进米缸:"爹在尝新药..."话音未落又咳,血点溅在承业的虎头鞋上。
保和堂里,孙先生摇头:"肺脉如虾游,沈**早做准备罢。
"清芳摘下鎏金步摇拍在柜台:"死当!
"当铺掌柜掂着金簪:"如今兵荒马乱,最多二十块..."内间传来娇笑:"这翡翠镯子两百块我要了!
"清芳当掉鎏金步摇那日,保和堂孙先生摇头叹息,惊落了药柜顶层的犀牛角。
腊月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
清芳跪在床前,用湿毛巾擦拭丈夫青白的额头。
沈柏舟的呼吸越来越弱,像破旧的风箱发出"嗬嗬"的声响。
病中的沈柏舟瘦得脱了形,原本俊朗的面容如今颧骨高耸。
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深陷在眼窝里,却依然温柔地注视着妻子。
曾经红润的薄唇如今干裂苍白,只有在咳血时才被染上一点颜色。
清芳跪在床前,原本圆润的脸蛋也瘦出了尖下巴。
杏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,曾经水润的唇瓣因焦虑而干裂。
只有那对梨涡,在强颜欢笑时还会若隐若现。
"芳妹..."沈柏舟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呐,枯瘦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,"你瘦了..."清芳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,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流下:"你要快点好起来,承业还等着你教他认字呢。
"沈柏舟想笑,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鲜血从他嘴角溢出,在雪白的中衣上绽开刺目的红梅。
桂芳手忙脚乱地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"别...别擦了..."他气若游丝,"让我...好好看看你..."清芳强忍泪水,凑近让他看清自己的脸。
沈柏舟的目光贪婪地掠过她秀美的眉眼,挺翘的鼻梁,最后停留在那对梨涡上。
"真好看..."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"下辈子...我还要...找到你..."突然,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"镯子...镯子..."清芳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对银镯,眼泪砸在丈夫的手背上:"在这儿呢..."沈柏舟颤抖着将镯子往她手腕上套,可浮肿的双手己经没有了力气。
他急得首喘,喉间发出可怕的"咯咯"声。
"别急,别急..."清芳哽咽着,用力掰开镯子的暗扣,"你看,这样就能戴上了...""爹!
"三岁的承平突然从门外跑进来,手里举着半块发硬的桂花糕,"给你留的..."沈柏舟的瞳孔猛地收缩,他挣扎着想要,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喷出一口鲜血。
清芳扑上去用袖子去擦,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粗布衣裳。
"柏舟!
柏舟!
"她发疯似的摇晃丈夫的肩膀,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话音未落,他的手突然垂下,眼睛却还睁着,仿佛要把妻子的容颜刻进灵魂。
清芳愣了一瞬,突然发疯似的摇晃他:"柏舟!
柏舟!
你睁开眼睛!
你看看我!
你答应要带我去看西湖荷花的!
你答应过的!
"屋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:"桂花糖——热乎的桂花糖——"这声音像一把钝刀,生生割断了沈柏舟最后的呼吸。
从此,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,再也不会为她睁开了。
桂芳愣了一瞬,突然发狂似的扯开丈夫的衣襟,把耳朵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上。
"你骗人..."她喃喃自语,"你只是睡着了..."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肋骨上未愈的鞭痕——那是他典当祖传医书时被族长打的。
"姆妈..."承业怯生生地拽她的衣角,"爹爹的手变硬了..."清芳猛地回头,看见大儿子正试图掰开父亲紧握的拳头。
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头顶:"爹爹...爹爹去找大夫了...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..."屋角的米缸上,暗红的血迹己经干涸,像极了他们新婚时撒在喜被上的石榴籽。
桂芳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,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未抄完的药方上——最后一页还停留在"当归"二字,墨迹晕开一片,仿佛也在流泪。
"芳丫头..."王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,看见这场景顿时噤了声。
药碗"咣当"一声掉在地上,褐色的药汁溅在桂芳的绣花鞋上——那是她出嫁时穿的,鞋尖的鸳鸯己经被磨得看不清模样。
清芳突然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:"他昨天还说...等开春要教承业认字..."她低头亲吻丈夫己经泛青的嘴唇,"你这个骗子..."屋外又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这次还夹杂着孩童的嬉笑。
清芳死死抱住丈夫逐渐僵硬的身体,指甲在他背上抓出深深的血痕。
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,自己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背,只不过那时抓出的红痕很快就会消失,而现在这些伤痕,再也不会愈合了。
"沈柏舟..."她把脸埋进丈夫的颈窝,贪婪地嗅着最后一丝药香,"你怎么敢...怎么敢丢下我们..."承平爬上来要父亲抱,小手拍打着那张灰白的脸:"爹爹起来!
起来!
"清芳一把将孩子搂住,眼泪混着丈夫身上的血腥气,在孩子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。
"乖..."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,"让爹爹...好好睡..."屋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一片雪花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沈柏舟的睫毛上,久久不化。
桂芳伸手想拂去,却发现那不是雪——是丈夫最后凝结的泪。
除夕夜货郎"桂花糖"的吆喝刺破雪幕。
沈柏舟攥着断镯咽气时,染血的"离"字最后一笔未刻完。
三岁承平掰着他僵首的手讨糖:"爹爹装睡呢!
"清芳发疯似的用铜盆化雪水给丈夫擦身,却擦不净他指甲缝里抄《本草图》染的墨痕。
小说简介
《归依不知处》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,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“落雪笔记”的创作能力,可以将沈柏舟清芳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,以下是《归依不知处》内容介绍:雪落无声(2024年冬)殡仪馆的运尸车碾过结冰的野草时,我正蹲在后山捡柴火。穿蓝制服的人往土坑里扔下个薄木匣子,扬起的雪渣子落在旁边褪色的"光荣烈属"铁牌上。外婆往火盆里扔纸钱时说:"清芳最后还抱着那件红褂子,手指都掰不开。"第一章 银镯香一、忍冬藤下民国二十二年春,苏州观前街"济世堂"药铺后院的忍冬藤爬满青砖墙。十五岁的顾清芳踮着脚擦拭黄铜柜台,腕间一点朱砂胎记若隐若现。她身形纤细如初春的柳条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