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穿着紧身的玄色劲装,领口敞着些,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。
头发用根同色的发带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沾了点汗湿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
最打眼的是他的眉眼,眉骨很高,眼窝微微陷着,瞳仁是极深的黑,此刻正半眯着,像是刚卸下千斤重担,带着点战场厮杀后的疲惫,却又藏着股没褪尽的锐劲,像头刚收了爪牙的猛兽。
长得……确实不赖。
燕春许又瞥了眼,心里嘀咕这人气场够冲,怕不是哪个刚卸甲的兵痞?
她正啃着肘子,没成想那人忽然抬眼,目光首首撞过来。
燕春许冷不丁跟人对视上,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打了个寒颤。
这家伙,倒是比京里那些涂脂抹粉的世家公子顺眼多了。
就是这气场太硬,坐在那儿,周遭的喧闹都仿佛被压下去了几分。
凑巧王掌柜把酒肉端上来,男人抓起肘子就啃,动作算不上文雅,却带着股坦荡的利落,和燕春许自己啃肘子的架势有几分像。
他喝烈酒也猛,一碗接一碗,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,看得燕春许都觉得嗓子发紧。
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首白,男人忽然抬眼,视线首首撞了过来。
西目相对的瞬间,燕春许没躲开,反而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碗,咧嘴一笑,用她练了许久的小厮嗓粗声说:“这位爷,好酒量!”
男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。
昏黄的油灯照着,燕春许脸上的灰没遮全,露出的鼻尖小巧,唇瓣被酒浸得有点红,尤其是那双眼睛,明明是粗布衣裳、小厮打扮,眼睛却圆溜溜,眼尾翘着,笑起来时像**两汪水,亮得有些晃眼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点单时低了些:“你……是男子?”
燕春许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笑得更痞。
她“噗嗤”笑出声,把肘子往碟子里一搁,抹了把油乎乎的手,故意粗着嗓子喊:“这位爷眼光好!
小的天生丽质,没办法!”
“爷这话说的,难不成小的是姑娘家?”
她故意挺了挺胸,虽然束了,架不住骨架纤细,怎么看都透着股瘦弱劲。
男人没接话,却又看了她两眼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过了会儿,他才端起自己的酒碗,朝燕春许的方向微微一倾,算是回应了刚才的敬酒。
燕春许见状,索性端着自己的酒碗走了过去,往他对面的长凳上一坐,自来熟地拿起他碟子里的酱牛肉:“爷看着面生,不是这附近的吧?
听您这口音,倒像是北边来的?”
她这架势太自来熟,虞明朝本想皱眉赶人,却见他眼睛亮得很,像藏着星子。
倒不像那些见了他就畏缩的兵卒。
他拿起酒坛往碗里倒,酒液撞得碗沿叮当响。
一边嚼着肘子,含糊应了声:“刚回来。”
“哦——”燕春许拖长了调子,眼睛亮了亮,“我就说嘛,这精气神,不像是咱们京城养出来的。
是做生意的?”
虞明朝抬眼,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:“你猜。”
“我猜……”燕春许歪着头,手指敲着桌面,“看您这身板,还有这喝酒的架势,莫不是……军中的?”
男人这次没否认,只挑了挑眉:“你倒机灵。”
“那是!”
燕春许得意地灌了口酒,“小的别的本事没有,识人还算准。
看爷这年纪轻轻的,定是立了不少功吧?”
她这话像是说到了点子上,男人脸上的冷硬淡了些,嘴角勾起个极浅的弧度:“不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反问,“你呢?
一个小厮,敢在这深巷酒馆喝到这时候,你家主子不管?”
燕春许心里早有准备,叹着气摇头,摆出副苦相:“嗨,别提了。
我家主子是个娇小姐,规矩多着呢,管天管地,连我喝口酒都要管。
这不,趁她今儿没空,赶紧溜出来松快松快。”
她说着,还故意压低声音,“跟您说,我家小姐那性子,看着温婉,发起火来能把桌子掀了,比……比您在北边见过的悍妇还厉害!”
男人被她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逗笑了,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滚出来,竟意外地好听。
他看着燕春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趟风尘仆仆的归来,似乎也没那么累了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燕春许胡吹自己跑遍京城大街小巷,知道哪家的糖糕最甜,哪家的皮影戏最好看;虞明朝说了很多军中的趣事——比如他那匹叫皮皮的战马,上次偷啃了伙夫的萝卜,被追着踹了三里地。
夜深了,那些为迎接虞家军挂的灯笼的光从窗棂挤进来,照在燕春许沾了灰的脸颊上,竟把那点灰都衬得柔和了。
男人看着她仰头喝酒时露出的脖颈,线条纤细,不像寻常男子那般粗糙,心里忽然闪过个奇怪的念头——这“小厮”,若是洗干净了,怕是比京里那些娇小姐还要……他及时掐断了这念头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酒液的烈气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悸动。
燕春许却没察觉他的异样,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西市的趣闻,说哪家的糖画捏得最像活物,哪家的皮影戏讲的是薛仁贵征西,说到兴头上,手舞足蹈的,差点把酒碗碰翻。
男人伸手扶了一把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。
很软。
不是常年干活的糙手,倒像是……养在深闺里,只拈过针、翻过书页的手。
他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燕春许。
燕春许正笑得欢,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,只拍着他的胳膊:“爷要是有空,我带您去瞧瞧?
保准比在军营里有意思!”
男人看着她眼里的光,那光里没有敬畏,没有谄媚,只有纯粹的、邀人共乐的热忱,像极了他在北境荒原上见过的星星,亮得毫无顾忌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啊。”
燕春许手舞足蹈地给他比划着东市杂耍班子的喷火绝技,忽然眼角瞥见窗外。
“呀!”
她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都变了调,“光顾着说话,天怎么这么晚了!”
虞明朝抬眼看向窗外,暮色确实浸了进来,酒馆里的客人渐渐散了,王掌柜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准备打烊的样子。
他看向燕春许,见她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慌张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我得走了!”
燕春许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凳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她刚才还举着的酒碗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桌沿,剩的半口酒洒了出来,溅在她灰扑扑的裤腿上,她却顾不上擦。
“怎么了?”
虞明朝挑眉,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,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春小子,此刻眼里只剩“要糟”两个字。
“我家主子……不对,我家小姐规矩大,晚归要挨打的!”
燕春许胡乱抓过椅背上的粗布外褂,往身上一披,又想起什么,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,确认还在,才松了半口气。
她原本想说“改日带您去看杂耍”的话,此刻全堵在喉咙里,只剩结结巴巴的告别:“爷……爷我先走了!
改日……改日再来找您喝酒!”
她说着,转身就往门口冲,慌得差点被门槛绊倒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虞明朝看着她像阵风似的刮到门口,手忙脚乱地去掀帘子,帽檐蹭到门框,那顶半旧的毡帽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露出一头乱糟糟却乌黑亮泽的长发。
燕春许浑然不觉,掀了帘子就往外跑,粗布短打的身影在暮色里一闪,就钻进了巷尾的拐角,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很快消失在喧闹渐歇的市井里。
酒馆里静了片刻。
虞明朝低头,看着地上那顶孤零零的毡帽,帽檐上还沾着点没抹匀的灶灰。
他伸手捡起来,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,忽然想起刚才她仰头喝酒时,被暮色染得柔和的侧脸,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——明明慌得像要被抓住的贼,眼里却还藏着点没褪尽的雀跃。
王掌柜擦着桌子走过来,见他捏着顶小厮帽,笑道:“那春小子,天天慌里慌张的,怕不是真惹了什么麻烦?”
虞明朝没说话,指尖摩挲着帽檐上的灰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把毡帽随手搁在桌上,端起最后一碗酒饮尽。
酒液入喉,烈得烧心,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*。
这个春小子,倒是比他打胜的那场仗,还让人记挂。
他起身付了酒钱,临走时,目光又落了落那顶毡帽,终究还是没带走。
巷口的风卷着暮色过来,掀动他玄色的披风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——戌时了。
他望着燕春许消失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改日再来喝酒?
他倒要看看,这个慌慌张张跑回家的家伙,改日敢不敢真的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