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踩上去松软又带着几分干燥的暖意。,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路疯跑,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,贪婪地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。,没有后来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,没有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小楼,更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。入目所及,全是低矮的土坯房、青砖房,墙面上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还露着里面的麦草泥。胡同窄窄的,两旁长着歪歪扭扭的杨树、榆树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带着一股淳朴的泥土气息。,狗趴在门口吐着舌头,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坐在墙根下抽烟聊天,声音粗犷又响亮。远处的田野一片碧绿,一眼望不到头,空气里全是青草、庄稼与炊烟混合的味道。。,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起,却再也回不来的童年故乡。,眼眶一阵阵发热。,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对这种贫穷、落后、闭塞的农村生活感到厌倦。他拼命读书,拼命想要离开这里,想要去城里扎根,想要过上所谓体面的日子。,失去了亲人,失去了家,最后在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与车祸中潦**去,他才明白——,从来都不是后来拥有的那些物质,而是眼前这平淡、贫穷、却完整温暖的家。,拐过一个又一个胡同,那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。谁家的院子里种着石榴树,谁家的墙头上爬着南瓜藤,谁家的门口总摆着一个破旧的石碾……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,在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头门前,王文彦停下了脚步。,边缘已经有些腐朽,轻轻一推就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刺耳声响。门框是用几根粗木头简单拼接而成,连最基本的油漆都没有,风吹日晒多年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。。
院子不大,里面只有三间主房,是用青砖和泥块混合搭建起来的。青砖只够砌墙角和门框,剩下的墙面全是黄泥混合麦草抹平,看上去简陋又寒酸。
院子左边搭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棚子,那是厨房。没有砖,没有瓦,就用几根木头撑起来,盖上一层破旧的油毡和茅草,勉强遮风挡雨。
看着眼前这寒酸到极致的家,王文彦心里没有半分嫌弃,只有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。
他记得家里所有的事情,记得每一分贫穷背后的无奈。
父亲是家里的老大,兄妹三人。爷爷去世得早,父亲十几岁就扛起了长兄为父的担子,一边挣工分,一边照顾裹着小脚的奶奶,还要拉扯下面的弟弟和妹妹。
小叔比父亲只小两岁,结婚却比父亲早得多。
原因说起来荒唐又心酸——小叔在乡食堂干活的时候,看上了大厨的闺女,两个人偷偷好上了。那个年代不兴自由恋爱,更不兴偷偷摸摸私定终身,大厨得知以后气得火冒三丈,直接闹到了家里,又吵又闹,非要一个说法。
父亲为人老实、重情义,被人堵在门口一闹,当场就没了办法。
他只能咬咬牙,和母亲商量,把原本准备给自己结婚的钱全部拿出来,先给小叔结婚。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,**卖铁,才勉强凑够了五百块钱,让小叔风风光光把媳妇娶回了家。
也正因为如此,小叔和小婶一辈子都记着父母的恩情,尤其是对母亲,更是感激不尽。后来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、好用的,小叔小婶第一个想到的,永远是大哥大嫂。
而父母自己的婚事,就这么硬生生推迟了两年。
等到小叔结完婚,家里一穷二白,别说新砖新房,就连一身新衣服都买不起。结婚的时候,房子只能用别人拆房剩下的旧砖和泥块凑合着盖,厨房和大门更是只能捡些破旧木头随便搭建。
那时候父母还年轻,总安慰自己:等以后有钱了,一定重新翻盖,盖一院整整齐齐的青砖大瓦房。
可谁能想到,这一等,就是将近二十年。
二十年风雨,二十年操劳,家里的条件始终紧巴巴,那三间破旧的房子,就这么一直站在那里,陪着一家人从贫穷走到勉强温饱。
王文彦站在门口,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木门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,又酸又胀。
上辈子他不懂事,总觉得家里穷、房子破,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,甚至暗地里埋怨过父母没本事。直到长大**,直到母亲去世,直到自己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,他才明白,父母已经把他们能给的最好的一切,全都给了他和弟弟。
就在王文彦怔怔出神的时候,对面那扇油漆鲜亮、结实气派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、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出来。
女人气质温和,眉眼秀气,一看就是读过书、有文化的样子,和村里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的农妇截然不同。
王文彦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是大姑。
说是大姑,其实早就出了五服,顶多算一个远房本家。大姑原本是城里人,当年上山下乡来到村里,和一个下乡知青情投意合,便留了下来,没有再回城里。
现在大姑就在乡中学教书,性格温柔,脾气又好,特别喜欢小孩子。
而大姑父,则不知道托了哪层关系,进了镇粮所上班。那可是当年人人眼红的好单位,手握粮食大权,没两年就当上了粮所所长,风光得很。
也正因为如此,大姑家的条件在整个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。糖果、糕点、白面馒头,这些在别人家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东西,在大姑家几乎常年不断。
附近的小孩子都爱往大姑家跑,大姑也大方,从不吝啬。
大姑家有两个儿子,没有闺女,所以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生一个贴心小棉袄。也正因如此,她格外喜欢小女孩,谁要是甜甜地喊她一声“妈”,她能高兴半天。
而王文彦小时候,嘴甜,又长得乖巧,没少黏着大姑,一口一个“妈妈”喊得亲热。
“文彦?”大姑看到站在对面门口的小姑娘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温和的笑,“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,还没到放学的点啊?”
王文彦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,连忙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:“大姑好。”
他现在是女孩子的身份,言行举止都得小心翼翼,不能露半点破绽。
大姑推着自行车,笑着看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:“哟,这是怎么了?连‘妈妈’都不喊了啊?”
一句话,直接把王文彦问愣在原地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,脑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喊……妈?
他上辈子从上小学开始,就觉得老是喊本家的姑姑“妈妈”很别扭,慢慢就不喊了。怎么这辈子,自己变成了女孩子,竟然还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?
这要是脱口喊出来,他一个拥有四十多岁男人灵魂的人,不得尴尬死。
大姑见他呆呆的,半天没反应,也没多想,只当是孩子不舒服、没精神。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王文彦的头顶,手感柔软细腻,语气越发温柔:“不舒服就赶紧回家歇着,别在太阳底下站着。”
说完,大姑跨上自行车,脚一蹬,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,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。
王文彦站在原地,长长松了口气。
好险。
差一点就要露馅。
他定了定神,不再多想,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穿过简易破旧的厨房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屋檐下忙碌的身影。
女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正低着头,手里不停地忙碌着,动作熟练又麻利,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柔和又温暖。
那是母亲。
是陈英。
是他上辈子子欲养而亲不待,遗憾了一辈子的母亲。
王文彦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在他的记忆里,母亲永远是病床上那副瘦弱不堪、头发稀疏、脸色苍白憔悴的模样。化疗的痛苦折磨得她不**形,连说话都有气无力。
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敢轻易回想的画面。
可眼前的母亲,还很年轻,腰背挺直,皮肤虽然有些粗糙,却透着健康的红润,眼神明亮,手脚有力,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生气。
没有病痛,没有憔悴,没有绝望。
她好好地活着。
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一瞬间,积压了两辈子的思念、委屈、悔恨、痛苦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冲上眼眶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双眼。
“妈——”
一声哽咽,冲破喉咙。
那是他隔了三十多年,再次用最真切、最滚烫的心意,喊出的一个字。
王文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快步走上前,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母亲。
手臂环住母亲不算宽厚却异常温暖的腰,脸颊贴在母亲带着烟火气息的背上,那真实的触感,让他瞬间泪崩。
陈英被突然抱住的女儿吓了一跳,手上的动作一顿,连忙转过身。看到闺女眼圈通红、泪流满面的样子,她心里一紧,伸手捧起王文彦的脸,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,语气又急又心疼:
“闺女,这是咋了?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……”王文彦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你了,想回来看看你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陈英被女儿说得又好笑又心疼,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中午出门的时候刚见过面,这才多大一会儿,怎么就想了?”
她只当是孩子长大了,心思多了,却不知道,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,身体里装着一个失而复得、激动到失控的灵魂。
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啊。”陈英把女儿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小时候那样温柔,“你快去床上躺一会儿,歇一歇。我喂完猪,就早点给你做饭,给你煮个鸡蛋吃。”
在这个年代,鸡蛋,就是家里最稀罕、最补身体的东西。
王文彦靠在母亲怀里,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与安心,情绪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擦干眼泪,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看着母亲:“妈,我不困,我帮你干活。”
上辈子,他在家里,几乎就是甩手掌柜。
有人说,家里有太勤快的父母,就容易养出懒惰的儿女。这句话放在他身上,再合适不过。
母亲没有文化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一辈子没读过书,却比谁都明白读书的重要性。从他记事起,母亲就从不让他和弟弟碰家里的农活、家务。
不管多累多苦,母亲永远只有一句话:
“你们俩,只管把书读好,别的什么都不用管,家里有我和**。”
为了这句话,母亲起早贪黑,操持家务,喂猪养鸡,洗衣做饭,田里地里一把抓,硬生生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了自己肩上。
也正因为如此,上辈子的他,被保护得太过好,几乎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,连最基本的家务都不会做。
这一世重来,他再也不要做那个只会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。
他要替母亲分担,他要让母亲少累一点,少苦一点。
“你帮我?”陈英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,眼神里满是欣慰,“你会干啥啊,从小到大,连个扫帚都没拿过。”
“我会啊!”王文彦挺起胸膛,语气认真,“不就是把草面和棒子面掺在一起,用开水烫一烫吗?这个我会。妈,你都干了一天了,歇一会儿,我来就行。”
不等母亲再说什么,王文彦直接转身,提起墙角的水桶,就往厨房走去。
那模样,坚定又利落,哪里还有半分平时懒惰娇气的样子。
陈英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,眼睛微微有些发热。
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
她家的闺女,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真是应了那句老话,闺女是**贴心小棉袄。
厨房里昏暗又简陋,一口大黑锅架在土灶上,风箱就放在旁边。王文彦放下水桶,凭着小时候模糊的记忆,摸索着开始烧水。
他动作生疏,却格外认真。
添柴、拉风箱、点火……
浓烟呛得他咳嗽不止,眼泪都流了下来,可他心里却异常踏实。
能为母亲做一点事,能亲眼看着母亲健康地活着,哪怕只是烧一锅水,都比上辈子拥有的一切都要珍贵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太阳慢慢向西斜去。
大约下午五点多,村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上班的、下地干活的、上学的,全都陆陆续续回了家。
院子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王文彦心里一动,连忙走出厨房。
是父亲回来了。
父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。他是村里的会计,活儿不算重,可杂事多,操心,每天早出晚归,真正留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可怜。
家里大大小小的活,里里外外的事,几乎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。
可父亲脾气好,人老实,对母亲尊重体贴,对儿女更是疼爱有加。
“爸。”王文彦走上前,主动喊了一声。
语气里没有面对母亲时那种崩溃的激动,却也带着发自内心的高兴与安稳。
父亲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女儿会这么主动乖巧,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:“回来了?怎么没等到放学?”
“有点不舒服,就请假先回来了。”
“那快歇着。”父亲叮嘱了一句,便放下布包,拿起扫帚,默默打扫起院子。
没过多久,又一阵疯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个虎头虎脑、浑身是汗的小男孩冲了进来,衣服脏兮兮的,脸上全是泥土,一看就是在外面疯玩了一下午。
是弟弟。
今年上五年级,正是最调皮捣蛋、最不爱学习的年纪。每天放学,不玩到天黑、浑身是汗,绝对不回家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!”父亲一看弟弟那副样子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声音也提高了几分,“一天到晚就知道玩,作业写了吗?书看了吗?你要是再这么不学好,看我不收拾你!”
弟弟吓得一缩脖子,吐了吐舌头,不敢说话,一溜烟躲到了母亲身后。
王文彦站在一旁,看着这熟悉又温馨的一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吵吵闹闹,平平淡淡,却满是烟火气。
这就是家。
是他上辈子失去,这辈子失而复得的家。
晚上,吃过简单的晚饭,一家人洗漱完毕,早早便上了床。
农村没有电,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,天一黑,除了睡觉,别无选择。
王文彦躺在硬板床上,身边是弟弟均匀的呼吸声,窗外是虫鸣与风声,安静又祥和。
可他却翻来覆去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眼睛睁着,看着漆黑的屋顶,心里思绪万千。
能重新回到这里,有父亲,有母亲,有弟弟,一家人整整齐齐、健健康康,这大概就是重生最大的意义。
可光这样,还不够。
他不能让一家人一辈子都住在这破旧的房子里,不能让母亲一辈子操劳受苦,不能让父亲一辈子默默无闻,更不能让自己再重走上辈子那条平庸窝囊的老路。
这一世,他必须要做点什么。
八十年代,正是**开放风起云涌的时候,个体户、万元户,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词。只要敢闯敢干,就能发家致富。
可王文彦仔细想了想自己。
家里往上数三辈,全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,面朝黄土背朝天,没有一个做生意的。他上辈子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,被人称作“快乐的牛马”,没有生意头脑,没有启动资金,更没有人脉。
做生意?
他真不是那块料。
那能干什么?
就在王文彦一筹莫展、满心迷茫的时候,脑海里突然蹦出两个字——
官商。
不是那种违法乱纪的****,而是借势、借路、借圈子。
在这个年代,想要稳稳当当地往上走,想要改变一家人的命运,权力,是最直接、最有效的捷径。
而他身边,不就现成有一个吗?
对门的大姑父。
现在的镇粮所所长。
王文彦记得清清楚楚,大姑父的运气和能力都不差。等到他上初三那一年,大姑父就会再升一级,调去更高的位置。再过一年,大姑也会通过**,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,然后一家人直接搬去城里,彻底脱离农村。
后来粮食系统**,大姑父再一次抓住机会,步步高升,风光无限。
只是上辈子,两家关系越来越远,后来彻底断了联系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他重生回来了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只是……
王文彦皱起眉。
他现在就是一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,无权无势,无钱无能力,和大姑父那种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,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。
圈子不同,不必强融。
上辈子他跟着精明的老婆参加过不少宴会、场合,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强行凑上去,只会让人看不起,只会被当成攀附的笑话。
靠亲情?
他和大姑家,早就出了五服,关系远得不能再远,这点单薄的亲情,根本靠不住。
靠友情?
他一个小姑娘,和大姑父能有什么友情。
等等……
友情。
王文彦眼睛猛地一亮。
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能把他和大姑父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纽带。
李爱民。
大姑父的大儿子。
他的同龄人。
想到这里,王文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。
黑暗中,原本迷茫的眼神,一点点变得明亮、坚定。
路子,有了。
这一世,他不仅要守护好家人,还要一步一步,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