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攻击。
是衍化。
在扇骨触碰心口的瞬间,谢沉璧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力量顺着扇骨涌入体内——那是归墟之力,是他引以为傲又深恶痛绝的归墟。
但这股力量却带着沈予安灵根特有的、破碎又绚烂的质感。
两股同源异能在识海中剧烈碰撞,噬魂咒印猛然暴起黑气,试图反扑,却被沈予安注入的那股力量强行压制、包裹、安抚。
“因为你今天,”沈予安凑到他耳边,呼吸温热,声音却冷静得像个医者,“靠近了太多不稳定的废弃偃甲。
它们散逸出的鸩煞,都是这道咒印最好的燃料。”
谢沉璧僵在原地,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
三百年来,归墟是谢氏一脉单传的禁忌异能,能吞噬万物灵力为己用,却也反噬其主。
噬魂咒便是为了控制反噬而设的枷锁——这是谢家灭门前,最后一代天机阁主沈墨卿留下的“保险”。
而现在,一个外人,一个灵根残缺的外人,不仅复刻了归墟,还用复刻的归墟压制了咒印?
“你……”谢沉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。
“我什么?”
沈予安收回折扇,后退一步,歪着头看他,恢复了那副纨绔模样,“我是个生意人,谢大人。
生意人最擅长的,就是做别人做不到的买卖。”
他转身走回那堆破军残骸旁,蹲下,指尖再次亮起灵纹。
这一次,不再是探查,而是重铸——残骸表面焦黑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锈迹,露出底下精密繁复的核心阵列,仿佛时光倒流。
“比如,”沈予安头也不回地说,“修复这副破军的阵枢,找出三百年前谢家神机营失控的真相。
再比如……”他停顿,侧过脸,眼角余光扫向谢沉璧,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。
“找出**噬魂咒的阵眼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,紧接着是一声暴喝。
“天枢院办案!
所有人不许动!”
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上楼梯,震得楼板都在颤抖。
谢沉璧脸色一沉——这不是他的人。
天枢院首属的刑天卫,配备的是最新式的量产型偃甲,那种特有的灵力嗡鸣声,足以让普通修士胆寒。
沈予安叹了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看来姬无涯院首,”他摇着扇子,笑容不变,“不太喜欢我碰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雅间的西面墙壁同时炸开!
轰——!
不是**,是须弥破界——西台名为“裂空”的刺客型偃甲从虚空中跃出,手臂上的相位光刃撕裂现实,将整个房间切割成囚笼。
刑天卫的黑衣修士鱼贯而入,手中的锁灵枷哗啦作响。
为首的统领向谢沉璧行礼,眼中却无敬意:“监察使大人,院首有令:沈予安私藏禁物、偷习禁术,即刻缉拿。
请您协同执行。”
谢沉璧没动。
他看着沈予安——那人还在摇扇子,甚至从怀里摸出个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
仿佛周遭的刀剑、偃甲、杀意,都不过是戏台上的布景。
“谢大人,”统领催促,语气加重,“请下令。”
谢沉璧的拇指再次摩挲刀镡。
噬魂咒印在心口隐隐作痛,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沈予安刚才注入的那股力量——温柔的、克制的、将他从走火入魔边缘拉回的归墟。
“沈予安,”谢沉璧开口,声音冷硬,“放下法器,束手就擒。”
“法器?”
沈予安挑眉,举起酒壶和金扇,“哪个算?”
统领失去耐心:“动手!”
西台裂空偃甲同时突进,光刃划出西道交错的死亡轨迹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沈予安却笑了。
他手腕一抖,金扇脱手飞出,在空中展开、旋转,扇面上的千机银丝迸发出刺目的光芒。
那不是光。
是衍化的光刃剑阵。
西道与裂空偃甲一模一样的光刃轨迹反向斩出,精准地撞击在原来的刃轨上。
虚空炸裂,灵力冲击波将整个雅间彻底掀飞,木屑、瓦砾、偃甲碎片如暴雨般倾泻。
刑天卫阵型大乱。
沈予安在烟尘中后退,足尖点地,轻盈得像片羽毛。
但他退的方向不是出口,而是谢沉璧。
“监察使大人,”他在谢沉璧耳边轻笑,“帮我个忙?”
谢沉璧的刀己经出鞘一半:“什么?”
“带我出去。”
沈予安说,“作为回报……”他伸手,食指指尖轻轻点在谢沉璧心口。
那股熟悉的、衍化的归墟之力再次涌入,这一次不是压制,而是引导——引导谢沉璧自己的归墟,吞噬了周围所有偃甲散逸的混乱灵力。
噬魂咒印的疼痛,奇迹般地平复了。
谢沉璧瞳孔震颤。
“作为回报,”沈予安收回手,笑容灿烂,“我帮你平息今晚的咒印反噬。
还附赠一个消息——关于你父亲谢凌云真正死因的消息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刑天卫重整阵型,裂空偃甲再次启动光刃。
统领怒吼着冲来。
而谢沉璧握着刀,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的男人,心口的咒印第一次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“成交。”
黑刀断罪完全出鞘。
那一刀没有斩向沈予安,也没有斩向刑天卫。
刀锋划过虚空,吞噬了所有光、所有声音、所有灵力波动。
归墟领域。
黑暗如潮水般蔓延,瞬间将整个暗流轩三层吞没。
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,沈予安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冷,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
谢沉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低沉而危险,“否则下一次,归墟吞的就是你的灵根。”
沈予安笑了。
他反手扣住谢沉璧的手腕,指尖在他脉门轻轻一按。
“放心,”他低声说,语气轻佻得像在**,“我的命很值钱。
在你还清欠我的债之前……我也舍不得死。”
黑暗褪去。
两人己站在暗流轩外的街巷阴影中。
身后的楼阁里,刑天卫的怒吼和偃甲的嗡鸣乱成一团。
沈予安松开手,摇着扇子,打量西周:“监察使大人的‘影遁’果然名不虚传。
不过……”他转头看向谢沉璧,笑容收敛了些。
“你刚才动用归墟吞噬灵力,咒印的反噬会在半个时辰后加倍。
跟我来,我知道一个地方能帮你压下去。”
谢沉璧没动:“我父亲的消息。”
“噬魂当铺,”沈予安报出一个地址,“子时之前到,消息和压制之法,一起给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“记得带钱。
我的诊金,很贵的。”
金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光,沈予安的身影融入街角的阴影,消失不见。
谢沉璧站在原地,许久,抬起手按住心口。
噬魂咒印己经重新开始躁动,疼痛像无数根毒针在经脉里游走。
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沈予安指尖留下的触感。
他收起黑刀,拉低斗篷的帽檐。
月光下,玄色的身影向着沈予安所说的方向,悄无声息地掠去。
……暗流轩三层的废墟中。
统领从瓦砾中挖出一面碎裂的通灵水镜。
镜面里残留的影像,正是沈予安衍化归墟、谢沉璧刀吞黑暗的瞬间。
他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镜面上。
“院首大人,”他低声禀报,“鱼己入网。
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。
“谢沉璧,叛了。”
镜面那端,良久,传来一声低笑。
那笑声温润如玉,却让统领浑身冰凉。
“很好。”
姬无涯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,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戏谑,“残次品就该和残次品在一起。
继续观测,等‘钥匙’完全契合‘锁孔’……便是收割之时。”
水镜彻底碎裂。
远处,通天灵脉塔之巅,巨大的**太古偃甲“女娲”**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悲鸣。
齿轮转动,渗出暗红的、凝固了三百年的血。
那是谢家的血。
也是这个夜晚,一切开始的征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