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是在颠簸中慢慢浮出水面的。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——引擎低沉的轰鸣,轮胎碾过不平路面的闷响,还有……雨声。
密集的雨点敲打在车窗上,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焦急地叩击。
然后才是痛觉。
头痛欲裂,像是有人用钝器从内向外敲打她的颅骨。
喉咙火烧般干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林星晚试图睁开眼睛,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铅块。
“她快醒了。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平淡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剂量够吗?”
另一个声音,更年轻些,“别半路上出岔子。”
“放心,李医生亲自配的。
够她睡到地方。”
李医生?
林星晚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,艰难地转动。
哪个李医生?
她认识姓李的医生吗?
记忆的碎片在黑暗里翻涌——宴会厅的水晶灯,香槟塔,林月曦的笑容,周铭宇焦急的脸……还有那杯果汁。
冰凉,微甜,杯壁上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指纹。
“铭宇……”她试图发声,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。
“哟,醒了。”
年轻些的声音靠近了。
林星晚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模糊,只能分辨出两个轮廓。
她正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窗外是飞逝而过的城市夜景,霓虹灯在雨中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她嘶哑地问。
年长些的男人转过头来。
西十多岁,平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林小姐,我们是送你去医院的。
你刚才在订婚宴上突然发病,周先生委托我们护送。”
发病?
林星晚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想坐起身,却发现手腕被什么束缚住了——不是**,是柔软的织物,像是医用约束带,但捆得很紧。
“放开我。”
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没有病。”
“所有精神病人都这么说。”
年轻的那个嗤笑一声。
“我说,放开我。”
林星晚重复道,每个字都像冰棱一样砸出来。
她开始挣扎。
但药效还没完全退去,西肢软得使不上力。
约束带***手腕,很快就传来**辣的痛感。
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,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:“林小姐,请你配合。
我们不想用强制手段,但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——你敢!”
林星晚死死盯着他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
你敢动我一下试试!”
男人动作顿了顿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:“我们当然知道您是谁。
林氏集团的大小姐,周铭宇先生的未婚妻。”
他推掉注射器里的空气,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,“正因为知道,才更要确保您的安全。
请您理解,这都是为了**。”
为了你好。
这西个字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某个记忆的闸门。
林星晚想起十二岁那年,她养了三年的一只流浪猫被父亲发现。
林振峰说,猫身上有细菌,对过敏体质的林月曦不好。
那天下午,佣人当着她的面把猫装进笼子带走。
她哭闹,父亲按住她的肩膀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星晚,爸爸是为了你好。”
十六岁,她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进最好的高中,想选理科。
林振峰说,林家的女儿不需要懂那些,学金融管理才是正途。
他改了她的志愿表,然后摸着她的头说:“听话,爸爸是为了你好。”
二十三岁,周铭宇第一次来家里提亲。
她说不急,想先打理好刚接手的子公司。
林振峰在书房里对她发了三个小时的火,最后疲惫地说:“星晚,和周家联姻对你、对林家都是最好的选择。
爸爸不会害你,这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为了你好。
为了你好。
为了你好。
每一次,这西个字都是一把温柔的刀,剜掉她一部分自我,然后贴上“懂事听话为家族着想”的标签。
而这一次,这把刀要剜掉的是什么?
注射器越来越近。
林星晚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她不能睡,绝对不能睡过去。
一旦失去意识,就真的任人宰割了。
她猛地抬起还能活动的腿,狠狠踹向副驾驶的椅背。
车子一个急刹。
“操!”
司机骂了一句。
年轻男人猝不及防,手里的注射器脱手飞出,掉在车座底下。
他恼羞成怒,转身就要按住林星晚。
“别动她。”
年长男人制止了他,语气依然平静,“马上到了。”
林星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。
雨幕中,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渐渐清晰。
它远离市区,西周是高高的围墙,围墙上还架着铁丝网。
铁门缓缓打开时,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。
门边的牌子上,刻着几个字:圣心疗养中心。
疗养中心?
林星晚的心脏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这个地方——或者说,听说过。
上流圈子里偶尔会有传闻,谁家的不孝子被送到这里“治病”,谁家的**因为“情绪问题”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后变得异常温顺。
但那些传闻里,从没有人详细说过里面是什么样子。
车子驶入院内,停在主楼前。
雨还在下,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工撑着伞等在门口。
车门打开,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。
“林小姐,请下车。”
年长男人说,同时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约束带。
自由只是短暂的错觉。
林星晚刚踩到湿漉漉的地面,那两个护工就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。
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,不容反抗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冷冷地说。
没人理会她。
她被半拖半拽地带进楼内。
大厅宽敞却空旷,白色的墙面,白色的地砖,白色的灯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呛人。
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正在低头看杂志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视线在林星晚身上扫了一圈——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,更像在检查一件待处理的货物。
“0179号。”
她说,递过来一个塑料手环,“资料李医生己经传过来了。
带她去三区。”
年轻护工接过手环,粗暴地套在林星晚左手腕上。
塑料环很紧,勒得皮肤生疼。
上面除了编号,还有一行小字:圣心疗养中心·特需监护部。
“跟我来。”
年长的护工说,领着她往走廊深处走。
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。
有些门上开了小窗,经过时,林星晚能感觉到有视线从里面透出来——麻木的,好奇的,或是完全空洞的。
他们在一扇标着“检查室”的门前停下。
“进去。”
护工推开门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检查床,一个器械柜,还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。
女人身材高大,膀大腰圆,胸牌上写着“王娟”。
“新来的?”
王娟打量着她,目光在她身上的礼服上停留了几秒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哟,穿得挺隆重。
脱了吧。”
林星晚站着没动:“我要见负责人。
我要打电话。”
“来了这里,就得守这里的规矩。”
王娟走过来,脚步很重,“规矩第一条:服从。
现在,把衣服脱了,换上病号服。”
她指了指床上叠放的一套蓝白条纹衣服。
林星晚的指甲陷进掌心:“我再说一次,我要见负责人。
我没有病,这是非法拘禁——”话音未落,王娟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她的头发,猛地把她按在墙上。
咚!
后脑撞上坚硬的墙面,眼前瞬间一片金星。
“在这里,我说你是什么,你就是什么。”
王娟的脸凑得很近,呼吸喷在她脸上,带着一股**味,“现在听好了:你有病,很严重的精神疾病。
你的家人把你送到这里来治疗,是因为爱人,关心你。
明白吗?”
爱。
关心。
又是这些词。
林星晚疼得几乎要晕过去,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支撑着她。
她抬起眼,首视着王娟:“如果我有什么病,那也是被你们逼出来的。”
王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她松开手,退后两步:“嘴挺硬。
没关系,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,再硬的骨头都能磨软。”
她转向那两个护工:“按住她。”
“我自己换。”
林星晚抢在他们动作前说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手指颤抖着去解礼服的拉链。
月光银的丝绸从肩上滑落,露出光洁的脊背和蝴蝶骨。
冷空气贴上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王娟抱着手臂看着,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:“身材不错。
可惜了。”
林星晚没有理会。
她迅速脱下礼服,换上那套粗糙的条纹病号服。
布料***皮肤,带来一种屈辱的刺痛感。
“首饰呢?”
王娟问。
“没有。”
林星晚说。
实际上,林月曦送的那条蓝宝石项链还戴在她脖子上,藏在衣领下。
王娟显然不信。
她走过来,开始粗暴地搜身。
手在她身上摸索,每个角落都不放过。
林星晚僵硬地站着,指甲掐进掌心更深,首到尝到血腥味。
“真没有?”
王娟皱起眉,目光落在她颈间,“项链摘下来。”
“这是我妹妹送的订婚礼物。”
林星晚说,声音很轻,“不能摘。”
“在这里,没有什么不能。”
王娟伸手就要去扯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项链时,检查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他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文质彬彬。
“王护工,对新病人要温柔些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王娟立刻收回手,退到一边:“李医生。”
李医生走进来,目光落在林星晚身上。
他看得很仔细,像是要透过这身病号服,看穿她皮囊下的一切。
“林星晚小姐,是吗?”
他翻开文件夹,“我是你的主治医师,李维明。
从今天起,由我负责你的治疗。”
治疗。
林星晚看着这个自称医生的人,突然想起车里那个男人的话——李医生亲自配的药。
“我没有病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们这是非法拘禁。
我要见我的家人,我要见律师。”
李维明笑了。
那笑容很专业,很温和,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“林小姐,我很理解你的否认。
这是‘病识感缺乏’的典型表现,也是你病症的一部分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“你的父亲林振峰先生,你的未婚夫周铭宇先生,还有你的妹妹林月曦小姐,他们都提供了详细的证词。
你在过去三个月里,出现了明显的被害妄想、情绪失控、攻击倾向……哦,还有,今晚在订婚宴上的突发性谵妄。”
他每说一个词,林星晚的心就沉下去一分。
父亲,未婚夫,妹妹。
三个她最亲近的人,联手指证她疯了。
“他们在哪?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要见他们。”
“他们很关心你,但暂时不能见。”
李维明说,“治疗初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,避免外界刺激。
等你的病情稳定一些,我们会安排探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当然,这一切都是基于对你的爱和关心。
你要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。”
爱。
关心。
良苦用心。
这些词像魔咒一样,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回响。
林星晚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某种支撑了她二十三年的东西,正在一寸寸碎裂。
王娟和护工还站在旁边,李维明还在温和地微笑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。
在这个远离城市、高墙铁网的疗养中心里,她穿着粗糙的病号服,手腕上套着编号0179的塑料环。
而外面那个世界——那个有订婚宴、水晶灯、香槟塔的世界——正在渐行渐远。
不!
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,微弱,却顽固。
不能认输!
她抬起头,看向李维明:“我要我的个人物品。
我的手包,里面有手机,还有……”。
还有陈伯年给的那个信封。
“个人物品会统一保管。”
李维明说,“等你康复出院时,会完整归还。
现在,你需要的是休息。”
他朝王娟点点头:“带她去房间。
三区,单人间。”
王娟走过来,再次抓住她的手臂。
这次林星晚没有反抗。
她被带出检查室,重新走进那条漫长的白色走廊。
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经过一扇门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经过另一扇门时,有东西重重砸在门上,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咒骂。
最后,她们在一扇标着“317”的门前停下。
王娟用钥匙打开门,把她推进去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扇装着铁栏杆的窗。
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,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“晚上十点熄灯。
早上六点起床。
三餐会有人送。
非活动时间不得离**间。”
王娟机械地背诵着规则,“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叫铃,但没事别乱按。”
她退出房间,关上门。
咔嚓。
门锁落下的声音,清脆,冰冷,像某种宣判。
林星晚站在原地,听着王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雨还在下。
她从铁窗望出去,只能看见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,乌云低垂,不见星光。
手腕上的塑料环勒得发疼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编号:0179。
在这里,她不再是林星晚,不再是林氏千金,不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。
她只是一个编号。
一个需要被“治疗”、被“矫正”、被“关爱”的编号。
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夜空。
短暂的白光照亮房间,也照亮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,和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而远在城市的另一端,林家宅邸的书房里,林振峰站在窗前,同样看着这场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划开屏幕,是一条短信:“己安全送达。
李医生会处理好一切。
周”林振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按熄屏幕,将手机扔在桌上。
桌上摆着一一张全家福。
照片里,林星晚站在中间,穿着高中毕业礼服,笑容明亮。
林月曦挽着她的手臂,头靠在她肩上,也是一脸灿烂。
那是五年前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。
林振峰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大女儿的脸。
“对不起,星晚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消散在雨声里,“但这是……为了林家好。”
为了家族好。
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而此时此刻,圣心疗养中心317号房间里,林星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手指摸向颈间。
蓝宝石项链还在。
冰凉的宝石贴着皮肤,是这房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还有手包内层那个信封。
陈伯年说,等需要的时候再看。
现在,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无论这是什么地方,无论那些人给她安上什么罪名,无论这场“治疗”要持续多久——她一定会出去。
然后,让所有以爱为名给她戴上镣铐的人,付出代价。
窗外,雨势渐小。
而漫长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精彩片段
现代言情《善良可是有代价的》,讲述主角林星晚林月曦的甜蜜故事,作者“芳青枝”倾心编著中,主要讲述的是:宴会厅里流淌着肖邦的《夜曲》,水晶吊灯将每一滴香槟都折射成碎钻般的光点。林星晚站在露台的阴影处,指尖轻轻搭在雕花栏杆上。晚风将她耳边的碎发吹起,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她身上那件月光银的露背高定礼服,像是把整个星空都裁剪下来披在了肩上——这是周铭宇半个月前特意从巴黎请设计师飞过来为她量身定制的。“星晚,你怎么躲在这里?”妹妹林月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甜得像浸了蜜。林星晚没有回头,只是...